2021年3月30日 星期二

「蕃薯澆米」說的好故事

近幾年,越來越多的影視作品強調以台語發音,但是用現代化的碎片拼貼或奇幻橋段來呈現,或許是人物的深度不夠,或者編導太急於討論某些迫切的當代議題,例如大齡不婚、家暴、性別平等、同性戀、隔代教養、貧富不均、債台高築....演員用我熟悉的台語,互相取笑、叫罵或談心,看來總有浮躁感,熱鬧有餘,卻沒太多感動。


偶然看到這部用閩南語發音的大陸電影「蕃薯澆米」,台灣資深演員歸亞蕾和楊貴媚演福建農婦,全程說泉州方言,聽上去和台語有八成相似。鄉氣鮮艷的服裝,曬鹽和種菜的日常工作、桌上的蕃薯粥和菜色,野台歌仔戲,祭祀媽祖的儀式....明知是他鄉,不知為何,卻油然生出看台片時不曾有的熟悉親切感。


關鍵不在語言的使用,而在說故事的誠意。



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

「60日,指定倖存者」的啟示

故事中出人意外又合理的情節轉折,有如飛車奔馳在髮夾彎不斷的山路上,需要穩定的操控技術,很燒腦的設計和充份的背景資訊,更需要跳出舒適圈和既有的思維慣性,才能寫得好看。


要打破慣性,挑戰自己的寫作極限,最近我的參考點是2019年的韓劇「60日,指定倖存者」。


這部改編自美劇「指定倖存者」,卻更勝原版,別出新裁的韓劇,先前已經有相當多人寫過精采劇評,就不再贅述。熱血追劇之餘,不免站在普通觀眾的角度納悶:這十年來,日本和韓國影劇的此消彼長,究竟是為什麼?


最初韓劇剛開始在台灣流行,如「大長今」、「冬季戀歌」,或近來的「愛的迫降」,太強調浪漫愛情的戲,對不再青春的我都沒什麼吸引力,但是這兩年令我驚艷的韓劇和電影卻愈來愈多。



2021年2月6日 星期六

看「困獸之網」

 「困獸之網」這部電影的畫風,非常不「金基德」,沒有他作品中逼人直視的性和暴力等血腥場面,台詞難得的多,也更直白易懂。只有政治不正確、挑戰世人習以為常的價值觀,依舊是金基德的風格。

一個住在邊界的北韓漁夫因為小船引擎故障,漂流到南韓,立刻被當間諜逮捕。

儘管沒有任何證據,痛恨北韓共匪的組長基於狂熱的愛國心,不惜用暴力逼供,威脅利誘,甚至假造自白書的手段,逼漁夫承認自己是「潛在間諜」。身為上級的室長雖不認同組長的粗暴作法,但也自以為優越的想勸漁夫投誠,相信只要讓他看到首爾的繁榮進步,對比北韓的貧窮落後,加上政府對脫北者的優厚待遇,一定會想投奔自由。他自認懷抱著救人脫離苦海的理想,強行向漁夫推銷他認為對的民主理念,卻絲毫不在意漁夫真正的意願。


2020年11月28日 星期六

「同學麥娜絲」觀後

 昨天和幾位年輕導演同桌吃飯,聊到拍電影的種種甘苦,我只能慶幸自己早早放棄電影夢,認份的只當一名觀眾。


今年的金馬獎超低調,相關新聞一條也沒看見,我一部國際影展片也沒跟到,頒獎典禮就結束了。今天去看了最期待的電影「同學麥娜絲」,導演黃信堯開頭就向觀眾告白,上回的「大佛普拉斯」看似風光,結果他的人生並沒有因此Plus,日子依舊。


比起「大佛」的社會邊緣人,「同學麥娜絲」的四位大叔往上升級了一點,不至於住貨櫃屋吃過期微波便當,但日子也總是差那麼一步的不盡如意。


懷有導演夢的阿添,甘於被利用去競選影子立委;努力工作的電風,卻因為太認共而錯失加薪升官的機會;做紙糊店的閉結好容易覓得姻緣,卻死於非命;總是被騙的罐頭巧遇多年前暗戀的女神,她卻成了神女。


最厲害的悲劇,不是讓觀眾在虛構的場域哭溼手帕,而是讓你大笑之餘不得不沈思。它戳中的不是淚腺,而是你平日視而不見,卻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慌:你能活成你想要的樣子嗎?


「房子」常是黃信堯作品的亮點,上回塞滿娃娃的貨櫃屋,和空心大佛,令我印象深刻。這回的中國風天主堂、畫滿符字的小屋、超窄停車位和紙紮屋,在台灣,房子是許多人的遙遠夢想,這些場景,荒謬中更顯台灣式的無奈。


不期待這部電影能「讓世界看見台灣」,但是黃信堯的黑色幽默和後設敘事,卻能讓台灣人看見真正的台灣。

2020年11月21日 星期六

奔跑的流亡者—初讀郭松棻

 用前幾年風行的國族認同和性別論述來分析郭松棻的作品,恐犯了以管窺天之病。郭松棻早年在台大時深受現代文學與存在主義的薰陶,也嚮往過三O年代中國作家的作品,赴美留學後因參與保釣運動而被冠上匪名,因而不得歸國,流宕他鄉。被政治因素或不自由的環境所逼迫,而不得不割裂自己的情感,我以為這是郭松棻在『奔跑的母親』等諸篇作品中極重要的一個主題,不論是二二八事件或白色恐怖,都是藉以託寓小說家當時所面對的肅殺氣氛和荒謬處境,僅只是朦朧的時代背景,無關乎對台灣或中國認同,甚至道德是非,他的寫作重心是:在不自由的沈悶環境之中,男人或女人,如何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存在,如何去實現自己的未來或死亡。



對外界與命運無可奈何之際,人只能以近似偏執的荒謬和固執來確認自身意義,小我與大我的矛盾與拉鋸,在作品中處處可見,也是隱藏在小說中的真正主角。「月印」的文惠憑著對個人愛情和幸福家庭的理想堅持,強韌地面對戰爭和光復初期蕭條而嚴酷的生活考驗,這是亂世中人唯一能掌握的,照顧病中的丈夫使她成長,也成就了圓滿的小我。丈夫病癒後與一群朋友追求社會主義理想,神秘的行動使她備受冷落並產生自卑感,最終她決定主動修補這個缺口,卻意外地親手毀滅了美滿的小我。「雪盲」的校長為現實生活驅迫和妻子所監視,以破戒嚼檳榔並日漸傾頹的姿態宣告了自己終將瘖啞的人生,舊日的學生幸鑾從他手上接收了魯迅的書,也傳承了孔乙己的自沈命運,為了逃離故鄉消散不去的懊喪惡氣和尿羶的陋巷,自我放逐在沙漠裡的美國警校教魯迅。無力改變外在環境,但至少能選擇小我的存在姿態,可以是「雪盲」的沈淪到底或「草」的徹底疏離,「奔跑的母親」中為了避開過往的不幸而不停奔跑,也可以是「今夜星光燦爛」、「論寫作」衣帶漸寬終不悔的昂揚。

小說家的流亡生涯是時代造成的不幸,但或許是文學創作的幸運。沒有捲入當年台灣鄉土與現代文學的論戰,沒有被瞬息萬變的經濟與政治狂熱所波及,郭松棻的小說不能被簡單歸入現代派或鄉土派,遠離故鄉的寫作,反使他的文字顯現此地作家少有的沈穩凝鍊與詩質美感,且冷靜地看待歷史、社會、家庭與具有高度自覺的個人之間的衝突。不論是「月印」的文惠、「雪盲」中備受議論的米娘和「今夜星光燦爛」留在家鄉的妻,女性的清明直覺與強韌的生命力,與男性天真虛幻的理想因而經常成為令人感慨對比。「生於亂世,無任何緣由可言,亦無任何公理可爭,唯自求心安而已。」(郭2002,頁269)何嘗不是小說中的人物所渴求的安身之境?

讀罷郭松棻,忍不住沿河去尋訪馬場町公園,遙想著基隆河畔的另一處刑場,河風浩大,清寂的公園只有騎單車嬉戲的孩童和散步的老人,歲月悠悠,還有多少人會記得腳下草地裡流淌過的熱血?

參考書目:

郭松棻集 前衛
雙月記 草根
奔跑的母親 麥田 2002